生命線教會我的六件事——那些塑造今天的我的故事 (上)
從生命線志工經驗出發,回顧陪伴、紀律與真誠帶來的深刻體悟,也看見助人工作真正重要的,不是給答案,而是陪一個人走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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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線教會我的第一件事:真正的幫助,不是給答案
以前有人問我:
「你做助人工作,最重要的是在哪裡學會的?」
我的答案,不是 TA。也不是 GCDF。
而是在二十年前,我在台北市生命線擔任自殺防治專線接線輔導志工的那段日子。那幾年,教會我的,不只是如何陪伴別人,更教會了我如何看見自己。
我想把這些年一直放在心裡的故事,慢慢寫下來。這是第一篇。
很多人以為,生命線最重要的訓練,是怎麼安慰人。其實不是。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練習一件很反人性的事情。忍住,不要急著回答。
有一堂課,老師安排我們兩兩一組,一人扮演個案,一人扮演輔導員。當個案說:
「我該怎麼辦?」
「你可以告訴我嗎?」
「拜託你幫幫我。」
如果輔導員開始給建議,扮演個案的同學就要拿起手上的講義,往輔導員頭上打下去。
第一次聽到這個規則時,我心裡還想:
「哪有這麼難?」
結果輪到我的時候,我才回答了兩個字。老師直接走過來,重重敲了我一下。全班都笑了,而我又羞又痛。
但二十年後,我反而最感謝那一下。
很多時候,我們急著回答。不是因為對方需要答案,而是因為我們受不了看見對方痛苦。我們想趕快做點什麼,好讓自己安心。
可是,真正需要被照顧的,絕非我們的答案,而是對方的感受。
這二十年來,無論是在生命線、職涯諮詢,還是現在的「內在聲音研究室」,我愈來愈相信:
好的助人工作,不是把答案交給對方。而是陪他走到,能夠自己找到答案的地方。
我後來設計牌卡、設計工作坊時,一直沒有想把它做成一個「告訴你該怎麼做」的工具。我想做的,是一面鏡子。
鏡子不會給你答案。它只是讓你看清楚,自己心裡,那句話原來早就在那裡了。
後來我慢慢發現,每一個人心裡,其實都有自己的答案。有時候,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人,陪他把那些混亂的聲音,好好聽完。
生命線教會我的第二件事:紀律,是對生命的尊重
很多朋友認識現在的我,大概很難想像,我年輕的時候,其實是一個很沒有時間觀念的人。上課偶爾遲到,上班也曾經踩著最後一分鐘進辦公室。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只要事情做好就好了,晚幾分鐘,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直到我進了生命線。
生命線的志工訓練很特別。不是上完幾堂課就可以開始服務,而是分成四個階段,前後長達兩年,每一個階段都會評估是否適合繼續留下來。
我一直記得,第一天就聽到的一條規定。
第一次遲到,可以。
第二次,就不用再來了。
沒有警告,也沒有通融。生命線會感謝你這段時間的投入,然後請你離開。
當時的我其實很吃驚,只能一直默默提醒自己務必要注意!
但很神奇。我完成了兩年的受訓,直至成為正式的接線輔導員。
甚至後來生了孩子,為了完成值班,我還帶著擠奶器去中心。值班結束先擠完奶再回家。
最後,我因為生產時恥骨韌帶斷裂,休養了大半年的值班時數無法完成,即便申請延期、也努力補班,終究追不上累積的服務時數,只好向中心申請暫停服務。
離開的時候,我很捨不得。直到今天,我仍然很感謝那段歲月。
它讓我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原來,我不是做不到,而是有沒有把一件事情,看得足夠重要。
後來,我開始帶學生、做職涯諮詢、做企業課程,我常常想起生命線的那條規定。
表面上,是在訓練守時。後來才真正明白,它培養的,其實是一種態度。
因為電話的另一端,可能有一個人,正等著有人接起那通電話。你的遲到,不只是遲到幾分鐘。對某些人來說,那可能就是他人生最漫長的幾分鐘。
所以,紀律從來不是為了符合規定。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肩上承擔的是什麼。
生命線教會我的第三件事:真誠,比技巧更重要
以前,我一直以為,助人工作最重要的是技巧。要會同理、會提問、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後來我才發現,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技巧。而是真誠。
我永遠記得,在生命線實習時,我犯過一個錯。直到今天,二十多年過去了,我還記得當時自己的聲音。
那是一位心情很低落的來電者。他對人充滿懷疑,也不太相信這個世界。
聊了一段時間後,他突然問我:
「你們的電話……有錄音嗎?」
答案其實很簡單。有。
生命線的電話都有錄音,這是最基本的制度。我們也受過訓練,如果個案問起,就誠實回答。
可是那一瞬間,我猶豫了。我腦中閃過很多念頭。
如果我說有,他會不會立刻掛電話?
會不會覺得我騙了他?
會不會因此再也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那些擔心,一股腦地湧上來。然後,我脫口而出:
「沒有、沒有。」
現在回頭看,那兩個「沒有」,心虛得不得了。
後來在團體督導時,我主動把這段錄音拿出來。錄音一播放,我自己都聽得出來,那個「沒有沒有」有多不自然。
我向督導和同組夥伴承認:
「我說謊了。」
我也說,我不知道當時該怎麼面對那個情況。如果因為這件事,我不適合繼續擔任志工,我願意接受。
那一天,我一直以為,督導會教我更好的應對技巧。結果沒有。
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不是個案的不安,而是我的不安。不是對方承受不了真相,而是我承受不了,說出真相之後可能發生的事。
我低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的想像。
後來,那位個案在電話的最後告訴我: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要自殺了。打完這通電話後,他決定先放下這個念頭。
很多人聽到這裡,都會說:
「還好最後有救回來。」
可是,對我來說,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那份慶幸。而是那個「沒有沒有」。
它提醒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真誠,不是因為我們知道說什麼才不會傷害對方。真誠,是即使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仍然選擇誠實。
後來,我開始做職涯諮詢、帶領督導,也創立了「內在聲音研究室」。
我愈來愈相信,如果一段關係要建立在信任之上,那麼第一個願意誠實的人,應該是助人者自己。
不是因為我們不會犯錯。而是因為,我們願意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害怕。
我想,這也是生命線送給我最珍貴的一堂課。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