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線教會我的六件事——那些塑造今天的我的故事 (下)

生命線教會我的第四件事：成為一面鏡子，比成為一個答案更難

如果有人問我：

「生命線的接線工作，最難的是什麼？」

很多人可能會猜，是面對想自殺的人。或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對我來說，真正困難的是：忍住，不把自己放進去。

在生命線值班時，我很喜歡待在那間小小的接線室。每次走進那個房間，我都會提醒自己：

今天，我不是來證明自己。也不是來解決問題。我只是電話另一端那個人的陪伴者。

我很喜歡那種感覺。彷彿那幾十分鐘，我只為了對方而存在。

有一次，在團體督導裡，我們聽了一段錄音。進線的是一位從小失去父母、又有視覺障礙的個案。

他一路說著自己的遭遇，抱怨命運的不公平，也抱怨這個世界。

接電話的是一位還沒大學畢業的年輕夥伴。她真的很努力。一直安慰對方。一直鼓勵他。一直試著告訴他：

「你還是可以……」

「事情會慢慢變好的……」

可是，她越努力，對方越生氣。最後，那位個案幾乎是吼著說：

「像妳這樣年輕、家境又好的女孩，妳懂我什麼？」

「妳給我一個理由。」

「妳告訴我，我為什麼不要去死？」

回放錄音時，那位夥伴哭了。她說：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最後，她安靜了。

很神奇的是。就在她停止回答之後。電話另一端，也慢慢安靜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老師一直說的一句話：

助人者，要成為一面鏡子。

鏡子不需要急著給答案。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存在。讓對方有機會，看見自己。

很多年後，我開始做職涯諮詢，也開始帶領工作坊。我相信，每一個人的心裡，其實都有很多不同的聲音。

有責怪自己的聲音。有想放棄的聲音。也有想繼續努力的聲音。

很多時候，他們不是沒有答案。只是那些聲音太混亂了。

比起急著替對方找到答案，我更希望自己能成為一面乾淨的鏡子。讓他慢慢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

因為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從來不是我說了什麼。而是他終於聽見了自己。

（未完，下一篇：生命線教會我的第五件事——每一個願意開口的人，都值得被理解）

生命線教會我的第五件事：每一個願意開口的人，都值得被理解

有時候，我會想一個問題。

是什麼樣的心情，會讓一個人願意打電話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而且，說出口的，不是今天吃了什麼、做了什麼。而是心裡最深、最不敢對別人說的那些話。

我猜，那大概是因為，他已經不知道還能跟誰說了。

也因此，在生命線值班的那些年，我一直很尊重每一通來電。因為我知道，願意撥出這通電話，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力氣。

很多人以為，生命線接到的都是想自殺的人。但其實，

有的人只是很孤單。有的人和家人住在一起，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真正聽他說話。

有的人在工作上撐了很久，已經不知道還能跟誰求救。也有的人，一開口講的只是今天發生的一件小事。

可是，慢慢聊下去你才會發現，那件小事的背後，藏著的是好多年沒有被理解的委屈。

當然，也會遇到一些比較特別的來電。

有精神疾病的個案。有街友。有長期固定進線的人。

有些輔導員不太喜歡接到這樣的電話。我可以理解。但我通常還是會陪他們聊一會兒。

因為我總會想，如果一個人連打到生命線，都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那他平常的生活，究竟有多安靜？

我印象很深，有些精神疾病的個案，家人每天跟他說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你吃藥了沒？」

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沒有人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沒有人問他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電影、吃到什麼好吃的東西。

彷彿，他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病。可是，在我眼裡，他還是一個人。

他的病需要治療。但他的孤單，也需要有人陪伴。

我也遇過街友。有時會一邊喝酒，一邊打電話進來。

有人會說，這是在浪費生命線的資源。我很難否認。

可是每次聽著他們說話，我心裡都會浮現另一個念頭：

如果他的身邊還有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他今天還會打這通電話嗎？

生命線教會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煩惱面前，人人平等。

有人為了生活過不下去而痛苦。有人因為婚姻受傷。有人因為孩子。有人因為工作。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受。

外人看起來，事情有大有小。可是對當事人來說，那都是他正在經歷的人生。

後來，我開始做職涯諮詢，也創立了「內在聲音研究室」。

我相信，真正需要被理解的，不是那件事情本身。而是那個正在經歷這件事情的人。

很多時候，一個人真正想找的，不是一個答案。只是一個願意認真聽他說話的人。

（未完，下一篇：生命線教會我的第六件事——助人之前，先認識自己）

生命線教會我的第六件事：助人之前，先認識自己

很多人問我：

做助人工作，最重要的是什麼？

以前，我一定會回答：

同理心。傾聽。真誠。

後來，我的答案變了。我會說：

先認識自己。

生命線曾經有一位督導提醒過我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她說：

「除了不要傷害個案，也不要讓自己被個案傷害。」

剛開始，我其實不太懂。我心裡想，助人，不就是盡可能幫助對方嗎？

直到有一次，我接到一位十三歲女孩的電話。她十歲就發病，是中心長期服務的個案。

電話裡，她一直用很溫柔、很有禮貌的語氣跟我聊天。她沒有要求什麼困難的事情。只是一直拜託我：

「你可以記住我的名字嗎？」

「你可以去看我跳舞的影片嗎？」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每一個要求，看起來都很小。小到好像拒絕她，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沒多久，我被督導找去談話。督導告訴我，這位個案已經有固定的輔導員。也提醒我不要因為一時的不忍心，而打破專業工作的界線。

她不是在故意欺騙你。她只是生病了。她會不斷試探、不斷要求，希望有人願意為她破例。那是她尋找安全感的方式。

離開督導室後，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後來我慢慢明白。

界線，不是拒絕一個人。而是保護彼此。

如果今天，我因為自己的不忍心，答應了她所有的要求。那麼有一天，我離開了。她會再一次經歷失去。

那不是幫助。而是另一種傷害。

生命線教我的，不只是怎麼陪伴別人。還有怎麼照顧自己。

我想起大學剛畢業時，我曾經去面試一份社工的工作。面試官直接和我做角色扮演。她扮演一位受暴婦女。而我要試著協助她。

回家之後，那位「受暴婦女」一直留在我的心裡。明明只是一次面試。可是整整兩天，我都沒有辦法把她放下。

最後，我沒有接受那份工作。因為我知道，那時候的我，還沒有能力把別人的痛苦放下。

現在回頭看，我很慶幸當時做了那個決定。不是因為我不適合助人。而是因為，我還不夠認識自己。

這些年，無論是在生命線、職涯諮詢，還是現在帶領工作坊，都讓我越來越相信：

助人者最大的風險，不是技巧不夠。而是以為自己沒有情緒。沒有界線。沒有盲點。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在聲音。有想拯救別人的聲音。有害怕失敗的聲音。有害怕被討厭的聲音。也有希望證明自己有價值的聲音。

如果沒有先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容易就會把自己的需要，誤以為是對方的需要。

所以，現在如果有人問我：

生命線教會了我什麼？我會回答：

它沒有教我怎麼拯救別人。它教我的，是如何成為一個更穩定的人。

因為只有當我先站穩了。我才有能力，在別人生命搖晃的時候，陪他站一會兒。

《生命線教會我的六件事》完

謝謝生命線。

也謝謝每一位曾經願意，在電話另一端，把生命交付給我的陌生人。

你們不知道的是。其實，我從你們身上學到的，遠比我給出去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