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真的活著，傳承使命的佛像雕刻師

師傅（松本明慶）：佛陀真的活著。

弟子（清水明道）：這份工作在百年後仍有所貢獻，我覺得這點很有魅力。

感情的佛像

京都市西京區大原野的小聚落生著一片廣闊的竹林，這裡就是「松本明慶工坊」的所在地。「慶派」源自鎌倉時代的佛像師傅運慶、快慶，這一派唯一的繼承人松本明慶，也是現今地位最高的佛像師傅，擁有「大佛師」的稱號。松本師傅雕刻佛像已超過五十年，至今完成了許多大至十公尺以上、小至可以放在掌心上的佛像。

我脫下鞋子走入工坊，在舒適的木質香氣中，徒弟們各自待在自己的隔間裡，安靜地用雕刻刀雕劃著木頭。

我被領進「會客室兼藝廊」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氣。這裡陳列著約一百五十座雕工比公釐還細緻的佛像，有些優美，有些面容充滿慈悲，有些眉開眼笑，有些面帶憤怒，每一座都非常真實，好像都在對著我傾訴。

「像這尊地藏菩薩，」松本師傅拿起一座手掌大小的地藏菩薩給我看：「你看看祂的眼睛，把祂拿起來看，祂會笑著回看你。從斜上方看，祂又像是在沉思。這一座地藏菩薩像擁有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
我試著從各種角度觀察地藏菩薩的眼睛與眼角，發現果真如此。真是不可思議。那麼，每一座佛像都是按照細緻的設計圖雕出來的嗎？「不是，佛陀就住在木材裡，當你凝視木塊，自然就會看見佛陀。我在雕佛像時，心裡並沒有想著做出佛陀。而是將木塊上不需要的部分一片一片削除之後，佛陀就在那裡。」

我聽了十分驚訝，松本師傅接著說:「佛陀真的活著。」不是佛祖，而是佛陀。師傅對佛的稱呼也充滿了親愛之情。

「為了不讓木頭感覺痛，我削得動作會很輕。聽說厲害的廚師下刀片魚，魚都不會發現，即使身體只剩下一面放進了魚缸還會游泳。我也是用這麼溫柔的手法雕刻。我聽得到木頭在說:『削掉這裡吧。』手也就自然跟著動作。」

佛陀是「借用人的姿態降生」，因此佛像的肌膚要有人體肌膚的質感，服裝要有服裝的質感，肢體的比例也必須與人體相同。下刀雕刻的次數是以億為單位，到了最後的細雕階段，甚至連木屑都沒有。我愈聽愈覺得真是神乎其技。

將師傅的口傳銘記於心

松本師傅在二戰結束當年出生於京都市左京區。成為佛像雕刻師的原因，是十七歲時失去了小他四歲的弟弟。弟弟有先天性心臟疾病，但並非重病。為了準備進入高中就讀，弟弟接受了治療瓣膜疾病的手術，沒想到卻在手術中命喪黃泉。當他接到通知趕到醫院時，弟弟已經是一具冰冷的遺體。

「如果這個世上有佛陀，為什麼祂沒有幫助我弟弟呢?我無法釋懷。當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投入佛像的雕刻。」

松本師傅把發現的漂流木、廢木材等帶回自己的房間，用自己的方式雕刻了兩三百尊佛像。高中的美術老師知道之後，透過京都市立藝術大學校長佐和隆延，將松本師傅引薦給「最後的京都佛師」野崎宗慶。松本師傅在十九歲那年進入野崎大師的門下。

「當時野崎老師已經是高齡，我是前往老師在伏見(京都市伏見區)的宅邸學藝，老師戴著助聽器，不僅教我技術，也傳授了許多心靈層面的訣竅。」

在技術面上，松本師傅專心模仿老師的作品雕刻佛像，在老師協助修改後往下雕刻。在不斷重複的學習過程中，師傅瞭解到一座好佛像的條件，包括：「站姿與動作不不自然，必須有確定的重心與穩定感」，因此每天回家時，他把自己當天雕刻的佛陀立在電車車廂的角落，看看佛像會不會因為行車震動而倒下。當野崎老師拿著鑿子，分享製作佛像的重要想法時，松本師傅也會認真傾聽，一句話都不會聽漏。

「一片木片可以創造出千年歷史。」

「人擁有只靠視覺的『寫目』，也有用視覺與心一起感受的『觀目』。佛像雕刻師要用『觀目』來雕刻。」

老師的話語意境深遠，其中一個「佛來」的故事，是一休禪師從京都乘船到大阪時與船夫的對話，說的是人有多少發自內心的追求和努力，才能有多少的進步。老師還說：「要有點驕傲，帶著自信前進。」
「在野崎老師去世前的一年八個月，我學到了一輩子受用的知識。」松本師傅說。

之後，松本師傅在三十四歲時首次於京都市內的畫廊舉辦個展。三十五歲時獲頒京都佛像雕刻展京都市長獎(之後共獲獎九次)。四十歲時獲得京都府知事獎(之後共獲獎十一次)。後來，負責法國國立吉美亞洲藝術館共一百座佛像的修復工作，十分活躍。目前接受來自日本全國寺院與一般家庭的委託，持續提供佛像作品。

辭掉一般企業的工作，堅持初心

松本師傅現在有四十位徒弟。師傅明確表示，入門為徒不需要才能，也不需要學識，只需要「拚命努力的心」。「只要看眼睛就知道，『有幹勁』的孩子眼睛會發光，這一位就是。」松本師傅說著，向我介紹正在工坊裡刻一座約三十公分高佛像的清水明道。

「我入行的原因是在電視上的紀實節目看到師傅，感受到他的威嚴和魄力，便下定決心要追隨師傅。當時還沒有網路，我打了電話之後來到這裡，二十三歲時進入師傅門下。」清水這麼說。

清水不是寺廟子弟，因哲學因素就讀東京的佛教系大學佛學院。當時參加弓道社的指導老師說:「你適合走職人的路。」之所以決定當佛像雕刻師，是因為清水覺得「製作的作品在幾百年後還是有貢獻」這點，很有魅力。中途一度遭到雙親反對，於是他先在東京的一般企業任職，一年後才來到京都，進入松本師傅門下。

——你的手本來就很巧嗎？「不，我算是笨拙的，所以吃了很多苦。我身邊有些人從十五歲就開始學雕佛像，我起步比較晚，當時也有點焦急。其實我不太記得細節了。」

二十四年來握著鑿子的徒弟

「不太記得了」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每天都非常忙碌。工坊的二樓有宿舍，清水就住在那裡，從早上八點半到晚上十一點，除了吃飯時間之外，他的手一直握著鑿子。

「剛開始的三、四年，我負責雕檯座下的花紋，學會之後就雕檯座的蓮花和光環，開始接觸佛像本身應該是入門的六、七年後。」

清水訥訥地說著，他的眼睛看向剛剛雕的佛像。這尊佛像不是訂製品，雕好後會放在會客室兼藝廊，之後在展覽會上展出。材料是樟木，是一尊左手拿著寶珠，右手持錫杖的地藏菩薩。

「早上師傅提醒我：『要再輕一點』、『要圓潤一點』、『肩線往下雕，露出脖子』。」

原來，佛像雕刻大致分成三個步驟，分別是從木材雕出基礎輪廓的「粗雕」，雕出全身、並調整形貌的「中雕」以及「細雕」。在松本師傅的指導下，弟子們按照自己的能力擔任合適的工作，再由師傅按照順序教學。在我聽聞這裡的工作流程後沒多久，松本師傅便來到清水的身邊。

不斷重複「雕刻」、「師傅修正」的過程

「來，讓我看看。」

松本師傅接過清水正在中雕的地藏菩薩，他拿起鑿子，毫不猶豫地將佛像的腰部一片一片削落。

師傅在示範。他手上的那把鑿子在我眼中看來，就像是松本師傅手指的延長。「和腰部比起來，大腿太粗了。」

「是……」

「大腿的肌肉削掉以後就會變輕巧。」

「是……」

地藏菩薩回到清水手中時，體型有了明顯的變化。清水會將師傅的指導用圖畫與文字記在學生筆記本上，再繼續雕佛像。

入門當弟子二十四年，清水從松本師傅那裡聽到的口傳多不勝數。「要當個多聞天」也是其中之一，意思是「要謙虛，要多聽」。清水真摯誠懇的態度，證明他已經把這句話聽進心裡。

「雖然不是花式滑冰選手，但師傅一直都想得到破紀錄得高分的方法，實在令人欽佩。我是在師傅的薰陶下成長。」

過了幾秒，清水又說：「我也是師傅的作品。」順帶一提，清水的妻子從前也是松本師傅門下的弟子。

本文出自《師徒百景》，作者：井上理津子，大塊文化